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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凌:唐代诗人的世界观仍然和今天的我们相通

来自:网络整理| 发布时间:2018-09-05 17:35 | 作者:采集侠

  一

  做记者的人为什么写诗?其实我一开始就写诗。这本书(《在唐诗中穿行》)很早就写好了,完稿是在2001年,写好后搁置了十三、四年才出版。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奇怪,我早在刚做记者的时候就开始写这本书,为什么?我从前就非常喜欢古诗,高中时我非常喜欢李商隐,李贺的诗也很熟悉,这也是这本书的开端,为什么是他们两个呢,因为他们有一层关系,李商隐老婆娘家的嫂子是李贺的姐姐。李贺是肺病患者,很年轻就去世了,我写这本书时,刚在重庆生了一场结核病,我记得很清楚,那时是春天,我躺在草地上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,突然吐了几口血。当时我觉得马上就要死了,后来经过自救治疗,活了过来,在这之前我没有考虑生死问题,病刚刚治好,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激情,逼着我必须把它写出来,用了几个月就写完了,自然想到李贺。为什么我对唐诗有这么大的兴趣,因为我是陕西人,出生在大巴山,大学是在西安上的,后来多次经过西安,对那里还是很熟悉。西安是唐代诗人活动主要地方,上大学时,我的窗户对着西安老城墙,西安的老城门,朱雀门、玄武门依然保持那时候的名称,让我很有感触。

  我有个同学住杜陵塬,杜甫曾在那里居住十年,杜牧生在那里,同学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在长安县政府,他告诉我,当地农民总说玉米林长起来后,听见有人在里面吟诗,走近看不到人,早上还闻到酒香。诗歌的灵魂就寄托在土地上,我拜访过杜陵塬,也叫少陵塬。我家乡在大巴山,这个地方也很奇怪,我作品里面主要人物都围绕大巴山活动,李商隐《巴山夜雨》的典故,主要活动场所就是东川一带,早期活动在宝鸡一带,我每次坐火车回家都要经过宝鸡。杜甫也在重庆和巴东一带活动,他在重庆一带得过肺病,让我感触很深。我书中另一个比较重要的诗人孟浩然,他是在襄阳一带,襄阳顺流而下很近,巴山楚水这一带周围还是有很多诗的踪迹,这些可能从小到大学都给了我很深的印象,这可能是我写作的直接原因。

  如果讨论深层原因,那就是对现代诗歌的不满,我大学时候开始写现代诗歌,那时候照着现代诗朦胧诗在写,当时并不知道西川、海子这些老师和他们的追求,我直觉感觉到不喜欢纯粹的现代诗路子,感觉不够,回头从中国的古典和诗歌中寻找可用的意象,包括方言,诗歌和语言有联系,用现代诗写法,看起来很快写好,但要再提高很难。

  所以当时有很长时间我写的诗遭遇很多否定,但是当中感受到对古诗印象更深了,我也意识到,现代诗歌说不定能从古诗中吸取一种看待世界和描述世界的方式。现在诗词评奖变成闹剧,写古诗变成打油诗,但实际上古诗和现代诗没有什么隔绝,所以如果说这本书的现代意义在哪里?为什么想到要出版这本书,就是因为我想要传达一个概念,古代的诗人对世界的表达方式,观察他们体现方式,他们面对自己世界关系认真追求语言的态度,是我们现代所缺乏的。古诗和现代诗没有什么隔绝。他们跟世界的关系跟物质的关系更真实,以往我们说唐诗总说意境,意境是什么?很笼统的东西,他们写得很好,但在这下面有对生活紧张关系的体现,有欢乐又有悲哀,有风雅也有困顿,这种东西被我们忽略,所以这本书大量的内容是每个诗人面对真实生活的态度,这种不是像王小波的传奇笔法,也不是张大春追慕诗人轶事。我用了一种当下性的写法,你可以看唐诗感受现代意识,而现代人可以理解唐代诗人的感受。

  举个简单的例子,我的书中写《长安古意》,骆宾王去看望卢照邻,卢照邻身体残废之后,已经修好一座坟墓住在了里面,他们探讨生死问题,似乎存在主义的场景。我觉得没必要把唐人和我们现在人隔绝起来,就是觉得他们风雅,他们很多生活的、真实的东西,对物质的感受,可能是与今天相通的。

  我想说的其实是,唐代诗人的世界观,他们对待生活、对待物质的态度仍然和今天的我们相通。杜甫始终面临物质匮乏的紧张感,却从来没有抛弃他跟朋友的关系,他和李白的友谊,已经超脱我们通常所说诗人友谊,到了生死层次。我想讨论这样的东西,我希望这个东西不光留给我自己,可能我们现代诗歌里面也会有一些生命力的东西,不是把诗人当做古董传家宝。海子有一句"我仿佛一口祖先向后挖掘的井",那这个向后挖掘不仅包括荷尔德林,可能也会包括唐代的李白、杜甫,我写这本书大致就是这么个原因。

  二

  古汉语里用动词,实际上是形容词,可能还是名词,古汉语的词性经常相通,词之间可以换用,既有动词功能又有名词功能。我们说"微"很有意思,圣经提到微小的生命,微小的火,让人觉得很玄妙,古汉语微既可以是动词,也可以是名词,也可以是形容词,这样一个词在不同的地方用,很有表现力,不需要说一大堆。现在常有这种现象,一个事情需要说一堆还不能让人注意。比如说"撕"还有"逼格",你在说朋友间争论叫撕,他们恋爱分手叫撕吗?它用太滥了,没有表现力,这就是现在很流行的网络语。

  而唐代诗人不光是意境,是炼字,就像老杜说的语不惊人死不休,他要找最准确的词。比如说他一首诗写半夜睡不着,起床看窗外的情节,他说"寒月上东岭,泠泠疏竹根",一般人怎么会注意竹根的"疏"?"泠泠"是清冷的样子,就是疏,稀疏,在月光照耀下稀疏,我们会注意到它吗?会用"疏"这个词来表达吗?下面"石泉远逾响,山鸟时一喧",泉水这样灵动的意象前,加一个"石",它既是一个名词,又是一个强烈的限制性形容词,枯涩艰涩,但是同时又有艰涩死亡生命力。"石泉远逾响",这个"逾"字。杜甫写李白在流亡中将死,写了《梦李白》,"死别已吞声",就这么一个"吞",一个声音。又比如他写"慎莫使眼枯","眼枯",这个"枯"字,眼睛枯瞎了。眼睛哭的怎么怎么样,我们可以说一堆,但一个字里表达出那么多的内容,有这样的这样表现力。

  单音节词限制着不让你使用更多词来描述,逼着写作者去找最准确的表达,它始终极度节制,可又有丰富的表现力。我觉得唐人始终寻找界限,在他们那里达到了顶峰,而后人没有到这种程度,开始用很多词捕捉当中意象,很可能还捕捉不到。现在经常是这样,我们说上一堆晦涩的话、一堆别的东西,其实最后说了什么?你看到很多现代诗,整篇可能是一点点最初的意思都没有说出来,为了这点意思说一大堆还说不清楚。所以在写小说和写诗的时候,包括写新闻作品,我都喜欢去寻字,经常从古语、方言里去寻找。这个我能体会到西川老师的意思,单音节词给了你限制,同时也给你其他好的意义。

  三